罗素·克洛,我比较喜欢的一位演员。初看《美丽心灵》,他演纳什,诺贝尔奖典礼上有段讲话,“我一直相信数字,相信方程式或逻辑是一切事物的原因。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追索,我问自己:什么是逻辑?谁又决定了原因?我开始探寻,从形而上到形而下,最后得了妄想症,就这样来回走了一遭。然后我找到了我生涯中最重要的发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发现:爱,是一切的逻辑或原由。今晚我站在这里,只因你。你是我成功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那时好中意这段话,同窗听我念,受感染,竟把它稍事改造,作了硕士论文的题记。这部影片为世界带来了两个喧嚣一时的名词:纳什,纳什均衡。而关于博奕论的书籍也热闹上市,不少属于科普式,对社会现象作博奕论的解读。
“一天晚上,你参加一个派对,屋里很多人,你玩得很开心。这时屋子突然失火,火势很大,无法扑灭。你想逃生。面前有两个门,左门和右门,你必须在它们之间选择。但问题是,其他人也要争抢这两个门出逃。如果你选择的门是很多人选择的,你将因人多拥挤冲不出去而被烧死;相反,如果你选择的是较少人选择的那个门,那么你将逃生。你将如何选择?”这就是博奕论。你的选择必须考虑其他人的选择,而其他人的选择也必须考虑你的选择,你的结果不仅取决于你的行动选择,同时取决于他人的策略选择,你和这群人构成一个博奕。
有人说,《三国演义》在今天看来就是一部博奕论教材,尤其是曹操与诸葛亮的华容道博奕。赤壁一战,曹兵大败,落荒而逃,此时曹操面临着两个策略间的选择。他问,哪条路近?军士说,大路稍平,却远五十余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余里。曹操令人上山观望。回道,小路山边有数处狼烟,大路并无动静。曹操叫走华容道。诸将问,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反走这条路?曹操说,岂不闻兵书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诸葛亮多谋,故使人于山僻放烟,使我军不敢走此路,他却伏兵于大路。吾已料定,岂不中他计。遂曹兵走华容道,但关羽正依诸葛妙计在华容道守候。这个博奕如同猜硬币的游戏,是“零和博奕”的类型,双方对博奕有完全的信息,但双方无法知道对方的策略选择,只能进行猜测,谁能真正猜到对方的策略,谁就是赢家。
纳什奠定了非合作博奕理论,它的意义在于:所有的策略或最优的行为都必须放在一个更大的博奕结构中考察。最经典的案例是“囚徒困境”。有一天,一位富翁在家被杀,财物被盗。警方在侦破过程中,抓到两个嫌疑犯,并从他们的住处搜出被害人家中丢失的财物。但是,两人矢口否认杀过人,辩称是先发现富翁被杀,然后顺手牵羊偷了点儿东西。于是警方将两人隔离,关在不同的房间单独审讯。检察官说,“由于你们的偷盗罪已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可以判你们1年刑期。但是,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如果你单独坦白杀人的罪行,我只判你3个月监禁,但你的同伙要被判10年刑。如果你拒不坦白,而被同伙检举,那么你将判10年刑,他只判3个月监禁。但是,如果你们两人都坦白交代,那么,你们都要判5年刑。”
两人该怎么办?他们面临着两难的选择——坦白或抵赖。显然最好的策略是双方都抵赖,结果是大家都只判1年。但是由于两人处于隔离的情况下无法串供,所以,从利己的目的出发,他们选择坦白交代是最佳策略。因为坦白交代可以期望得到很短的监禁——3个月,但前提是同伙抵赖,显然要比自己抵赖要坐10年牢好。不仅如此,坦白还有更多的好处,如果对方坦白而自己抵赖了,那自己就得坐10年牢。因此还是应该选择坦白交代,即使两人同时坦白,至多判5年,总比10年好。所以,两人合理的选择是坦白,原本对双方都有利的策略(抵赖)和结局(被判1年刑)就不会出现。这样两人都选择坦白的策略以及因此被判5年的结局被称为“纳什均衡”。因为,每一方在选择策略时都没有“共谋”(串供),他们只是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策略,而不考虑其他对手的利益。
晚上,酒精发力,气氛松弛,几位文联与作协的朋友遂讲了些内闻。不成想,这淌水蛮深哦。有个小故事倒好象放得进博弈,放进哪个类型呢?我试试看。某位老牌作家,去年回忆录的版税卖了200万,据说出版社想把宝押在他身上的,指望今年初召开的全国大会上他能当选新任主席。结果,新任主席呢,是另位女作家,回忆录呢,卖得不好。这大概算得上出版社与市场之间的一场“零和博弈”,钱不会凭空出现或消失,只不过从一个人的口袋转移到另一个人的口袋,最终,双方一正一负相抵为零。若出版社押对宝了,新任主席的由头带动大销量,读者买单,抵消200万版税;若押错了,没有好由头,读者不买单,自是赔。
而“美苏军备竞赛”则是骑虎难下的博奕案例,即行动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战期间,美苏为争夺霸权拼命发展武器,而里根在位时准备启动的星球大战计划,更将双方武器竞赛升级。美苏间的武器竞赛相当于拍卖中轮番出价,双方不断给出更高的价,如果一方没有出最高的价钱,退了下来,那么意味着它在军备的投入上没有效果,而对方将赢得整个局面,但如果继续竞赛下去,一旦支撑不住,损失也就越大。
纳什的诺奖辞,由衷、恳切。他的妻子艾利西亚,支撑他走过被禁闭治疗、孤立无援的30年,走过惟一儿子同样罹患精神分裂症的震惊与哀伤,帮助他恢复健康,创造了数学奇迹。《美丽心灵》便是献给艾利西亚的。
不约而同,在另一本美国经济学家迪克西特讨论博弈论的书中,迪克西特引用了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的诗句:It’s better to have loved and then lost than tohave never loved atall。“换言之,”他写道,“爱是一种优势策略。”
优势策略是什么?一个博弈当中,无论对手采取什么策略,你若有几个策略,而其中一个策略可以使你得到比采取其他策略更好的结果,那么,这个策略就是你的优势策略。按照迪克西特总结的法则,假如你有一个优势策略,请照办。纳什的故事就是优势策略的最好例证,在人生的漫长博弈中,无论命运对我们采取什么策略,困苦或挫折,爱爱人、爱自己,将使我们得到比采取其他策略——比如抛弃对方或自暴自弃——更好的结果。爱,是我们的优势策略。
《华盛顿邮报》前任总编辑布莱德利在他的《美好人生》一书中,言及美国常青藤盟校的差异。假如你是一个新生,那么:在普林斯顿大学,他们会领你到游泳池边,教你游泳;在耶鲁大学,他们会把你推下池中,看你在水里扑腾;而在哈佛大学,他们根本不管你会游泳还是会淹死在池底。从这小诙谐联系到艾利西亚为纳什所作传记《普林斯顿的幽灵》,或可见出,纳什能够在三十年的“幽灵”生活之后摘取诺奖,除了艾莉西亚的爱,与普林斯顿大学对天才或人才的包容悦纳也不无关系。
罗素·克洛横跨青年纳什与老年纳什,一个数学天才,孤僻,怪异,拙于社交,年轻时因不被认同而遭受精神分裂症的困扰。罗素·克洛低调内敛的演绎,与02年纳什本人来中国时拒受媒体访问、谦逊的孤独背影,很吻合。这是一个全然关于人的故事,罗素·克洛藉由一种沉静的力量,甚至比纳什更像纳什。
影片《惊爆内幕》,由美国电视栏目《60分钟》一件真实事件改编。作为一段重要历史,《60分钟》制片人唐·休伊特曾在《60分钟的50年历程》一书中,以独立成章的篇幅“巨大的烟草业”述及此事。这件事,最能说明美国新闻从业人员为新闻自由与新闻原则所做的惊人的捍卫。
一位烟草公司科学家,因掌握商业机密却又坚持道德原则,被烟草公司解雇,他要面对巨大压力站出来指控烟草公司,产品含有有害成分,而公司却一直掩盖甚至撒谎。栏目组精心制作的节目,却被东家CBS担心惹上巨额官司而勒令停播。
《60分钟》的王牌记者迈克·华莱士,在当天节目结束时播出了史无前例的“个人看法”,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电视新闻网抨击自己的管理层。他的大意是,我们为在CBS工作感到无比骄傲,也正因如此,我们对CBS管理层屈服于烟草巨头感到失望。多年来我们报道了许多调查性新闻,这一次我们失败了,但在将来的日子里,我们还会继续报道。他最后的两个词我至今不忘,“不怕威胁,不受利诱”。那是一座高峰。
《60分钟》的工作人员,平均年龄在60岁以上,迈克·华莱士80高龄仍在采访一线,还有莫里·塞弗……这样的新闻阵地,全世界恐怕找不出第二例。有他们在,会倍感这个世界有光明有理想。好想要这光明永远在。
唐·休伊特不舍爱开玩笑的习性,虽说影片有违部分真实,但扮演他的人如果是保罗·纽曼,他就什么都肯原谅了。阿尔·帕西诺饰演记者,罗素·克洛饰演烟草公司科学家,职业道德、生命危险、家庭危机一齐攻击他的心,他恐惧、退缩、挣扎,罗素·克洛将人物在压力之下的多重心绪,传达得贴切绵密。不靠言语,也不仰赖肢体,但是每一个低头、每一个眼神,都有讯息给你,他在受煎熬,却不喊出来,终在万难中起身,站出来揭发黑幕时的举止,却并非英雄样式,但是可信,可信到我们不免要思量,若自己置身那情境,会怎样?莫也是他那样?相反,阿尔·帕西诺的风火表演,反倒被这样的复杂的真实夺去些锋芒。当然,阿尔·帕西诺在《热天午后》中的反社会角色,嚣动,紊乱,怕也是罗素·克罗驾驭不来的。
影片末尾,节目制作人失望地说,新闻自由只属于那些大公司,即使在高喊民主自由的美国,真正完全的新闻自由也是很难的。更可想见,在中国做调查新闻,何其难。某位首长的一个电话或者广告客户撤消广告的一句威胁,就可能将节目毙掉,而中国的新闻法尚未出台,隐性采访、偷拍、扮演等调查手段的运用界线也还模糊,这些更带来了操作上的困难。仍记得在《新闻调查》栏目时,接到比如这样的电话:一个无助的老妈妈,她的儿子被关进监狱,却被无辜打死,然后此事便无声无息了,无论她怎样讨告。或者干脆是一张从举报信件中掉落出来的断头断臂照片。于是,一整天都吃不下东西。
调查性新闻所要面对的,常是这个社会的黑暗与不公,甚至是最黑暗与最不公,而与它们对抗,不仅难,还危险。学者刘姝威,以一篇发在《金融内参》上短短600字的报告,撼动了上市公司蓝田的神话,为此收到了实实在在的生命恐吓。吊诡的是,这600字报告并不是什么他人无法发现的深奥秘密,而是一个具备专业常识的人即可作出的判断。背后的魔掌有多大?这位本分又倔强的学者,当孤独无助时,曾为到访家中的警察的话流下泪,那警察说,“别怕,我们保护你。”刘殊威荣膺当年年度经济人物。这会是一个不错的调查新闻和电影题材,它的主人公是一个勇敢地说出皇帝的新衣的人。不知鉴于敏感性还是审美取向还是文化差异,现实中,这个中国故事只是成全了一个长篇人物专访栏目的出色样片——王志的《面对面》。
《惊爆内幕》与米洛斯·弗尔曼的影片《性书大亨》,都高举自由的旗帜,前者捍卫了新闻自由,后者捍卫了言论自由。《性书大亨》里的拉里·弗林,靠脱衣舞俱乐部起家,后创办低级色情刊物。随着色情出版的逐步扩张,他也开始了与各方卫道士的漫长较量,麻烦不断,还遭受牢狱之灾。他行为飙张,头带钢盔把美国国旗穿成尿片,当庭口啐法官,当庭对妻子说我爱你,当庭让脱衣舞女用麻袋装钞票洒在地上充交罚款,他这些疯狂只为一件事:要在这个号称世界上最自由民主的国家,捍卫言论自由。其间,信仰基督教的卡特总统的妹妹曾感召他,他的色情刊物有所收敛。但一次枪击事件导致他下半身瘫痪,妻子患上爱滋病逝世,他彻底愤怒,对保守势力展开反击,将一位宗教领袖挂上他的《色情客》版面,招致诽谤案官司。这位声名狼籍的性书大亨,连一直支持他的律师也欲弃之而去,但他非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以其雄辩和诡辩,俨然变成言论自由的斗士,终以诽谤罪不成立,获得胜利。
罗素·克洛擅长传达复杂细致的情感,好像他也格外具有挑选角色的好本领,勿论有意或无意。渐可发现,罗素参演的角色都有些共同处:有着顽韧的意志力、不可摧毁的责任感、以及令人心动的忠诚——忠诚于国家,忠诚于信念,忠诚于爱人,忠诚于家庭。而所有这些被他包藏在眉间、唇角,唯有隐忍负重,发力而击。他的灵魂厚重、沉稳,值得信赖,值得托付。
《角斗士》中,马克西莫斯将军打了胜仗后,无心恋慕权力,迫切要回家乡看望妻儿,当逃脱了王子设下的命局,他心中始终呼喊着一句话:活下来,只为再拥抱一次爱妻与爱子。《铁拳男人》中,美国三十年代的大萧条使拳击手一家穷困潦倒,为了妻儿,他低下高贵的头,兜着礼帽向人们乞讨;温柔地对孩子保证,会有好的生活。然后重登拳台,挑战极限。
近来这部《美好的一年》,罗素·克洛的角色形象有转变,也是他与现实最亲和的一次。一个疲倦的商人,奔波于现代大都市,被叔叔留给他的葡萄园唤起了回忆,他重新思索人生。这部影片虽由《角斗士》原班人马担纲,但品质相去遥远,不是不好,而是缺乏荡气与辉煌,更像一篇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小品文,为挤身钢筋水泥、残酷庸碌中的现代都市人,端上了一客甜蜜的午后小点心。影片改编自近年热闹的彼得·梅尔的普罗旺斯系列小说,“普罗旺斯”这个词已经被消费过度,在我耳际简直是又一个廉价的小资时尚符号,不要再听。但影片中的普罗旺斯,以一种明媚、宁谧的美,悄悄又把我扳过来,那暖色调,看在眼里,优柔在心里。罗素·克洛一改隐忍负重的精神气质,轻快了,幽默了,但这个角色若论烙印深浅,不深。
媒体上的罗素·克洛是个脾气火爆、新闻不断的人,但他曾经的一句话不免叫人侧目:“我每天都在找那个一生的爱人,那个能和我厮守一辈子的人。”不管罗素·克洛自身怎样或他宣称被媒体妖魔化成怎样,whatever,我都毫不吝惜、毫不迟疑地送给他祝福,只为这一句美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