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深夜与“东去”闲谈,最低工资、人民币汇率、国企私有化改革等等皆是话题。本该就此草草收场,却不想我引用的一篇论文被“东去”抓住了要害,得到了灵感,一时间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猛然间联系了起来,我几乎一夜未眠,匆匆写下以备忘。此文倘得认同,不敢掠美,idea功劳尽属“东去”无疑。杨小凯曾评价,诺奖得主斯蒂格利茨是个“二道贩”,原创思想全拜张五常所赐。虽则“二道贩”三字不太悦耳,但若能以此契机,明晰地阐释一个思想,姑且当他一回又待如何! 最低工资是一项世界流行的经济政策,始于30年代大萧条下的罗斯福新政,此后西方各国纷纷效仿,渐成一个国际通用的准则。然而五十年前斯蒂格利茨一篇《最低工资立法经济学》,从思想上打破了这层坚冰,他与诺斯的一道,掀起了主流学界对最低工资的常年批判,这一潮流至今未退。应该指出的是,最低工资经济学并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事实上,不存在这样的真理。因为绝对真理只可能是如“相信上帝”这类不可证伪的非逻辑,而这种不讲道理的相信,充其量不过个人观念。一切都是相对的,一个相对真理越具体、越适宜操作,它的适应范围就越狭窄,如同一盘湖南菜,越适合湘人的胃口,就越让广东人悚立。回来再看,若以当前最典型的两个国家:美国和中国来看,我认为最低工资对两国的经济有着截然相反的结果,最低工资将令美国受伤,却对中国有着莫大的好处。
先来谈谈美国。首先明确几个约束:1)由于国民消费能力较强,劳工市场上的资方,其产业大部分是面向国内市场的,与贸易所涉有限;2)由于社会福利尤其是失业救济待遇较好,劳工有足够的筹码与雇主讨价还价,劳力供给的弹性较小;3)大量的亚裔和南美入境者形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非法劳工群体,为谋生计,他们常愿意为远低于正常工资的报酬拼死拼活。
由于美国的工业产品多在国内消费,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状态尤其适合新古典经济学的静态分析;劳动力的流动又比较自由,令劳力市场的竞争氛围比较浓,劳资双方弹性相差不大,近似地把供求曲线看成一个标准的“X”型是正确的。这里的关键是,相对均衡工资,最低工资标准到底是位于上方还是下方,下面我会用一般性和特殊性两种分析来分别讨论。
一般地说,最低工资的迫切要求缘于过低的均衡工资,因此最低工资标准通常都位于均衡工资之上。由静态供求分析可以知道,这时候会产生一连串的效应:劳动力供过于求—>企业减少雇员,并尽量选择熟练技工—>非熟练技工失业增加,同时全社会失业率也相应提高—>企业雇佣黑工,只许以低廉的报酬。我们注意到,这一系列的效应实际上属于一个纳什均衡系统,即这些效应一旦形成,无论政府去干预哪一个环节,都可能造成系统整体的恶化。举个例子,若政府严厉打击非法雇佣,硬性提高企业使用黑工的机会成本,那么对于被迫放弃黑工的企业,一方面它可能缩紧投资以控制生产规模,另一方面则可能提高工业产品的价格(为了保证产量,它不得不以最低工资增加一些合法雇佣,并要求边际成本曲线与边际收益曲线在更高处相交。假设边际成本曲线维持原状,则与商品价格直接相关的边际收益曲线必须要上移,这意味着商品涨价)。前一种情况使得市场规模缩水,直接降低了GDP,减小了福利之饼。后一种情况可以遏止失业率上升,因为企业“被迫地”把一些合法劳工请了回来,但要命的是,该商品的主要消费群是国内工人,商品涨价意味着工人工资的贬值。于是,为了维持工人原有的待遇,新一轮的劳资谈判在所难免,而结局则是又一次恶性循环:涨工资—>商品涨价—>工资贬值,这个循环不会自己停下,而为了稳定这一局面,政府将不得不印制大量的纸币,来满足日益高涨的全社会价格。说到这里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通货膨胀,而且是典型的非自然高通胀。故此经济学界才有了下面这种看法:短期内,失业率与通胀率反方向相关。即在短期内,遏制失业率飙升的办法可以是提高通胀率。然而这个办法着实不太保险,1970年代的滞胀让美国人至今心有余悸。
最低工资以良好的愿望入手,却总得到沮丧的结果。理论是这样说的啦,实际上是不是这么回事呢?应该说,战后各国的实践表明,这个理论是站得住的,在这方面经济学界握有很多经典案例,在此我不便赘述了。然而近年来美国的情况比较独特,在各州大幅提高最低工资标准的同时,失业率却处于911以来的历史新低,非但如此,连非法劳工的报酬都得到了不小的改善,这是不是经济学原理失效了呢?在得知美国的失业救济比最低工资标准还高以后,我释然了。事实上,最低工资标准作为劳工与雇主讨价还价的筹码,其效用远不如失业救济来得厉害。雇主给钱不够最低标准,劳工可以控告他,但这毕竟是需要成本的(时间、社会效率等,我们得明白,司法是花钱的部门,不是生钱的地方);而有失业救济殿后时,你不提工资我就回家睡大觉、嚼着口香糖上街吹牛皮,你能把我怎么着?因此,对于救济线高于最低工资线的美国来说,因为福利线位处其上,吸纳了所有的潜在最低工资获得者,并推高了均衡工资,最低工资法是废纸一张。当然布什等政客集团就不这么看了,他们看重的是最低工资法背后的工会选票,此时此地,这是个无本的买卖,划算得不得了!只是不知假以时日,形势变化之际,哪个倒霉鬼会为布什埋单呢?有人会问,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最低工资本身的效应改变了供求曲线,人为地提升了均衡工资点呢?我把问题抛给“东去”,他说长期内有可能,但我认为即使有这个效应,在长期中它也埋葬在经济总量增长的巨流之中了,直可忽略不计,或因果关系极难测定。
回过头再来看中国。我们将看到,由于在约束条件上与美国截然不同,使得最低工资法在中国的前景变得非常有趣。中国的约束如下:1)国民工资偏低,消费能力差,工业产品多用于出口;2)失业救济不足果腹,劳力供给严重过剩,弹性无限大(perfectlyelastic);3)农民工的特殊性质使得他们几乎不会“失业”,没活儿干就回家种田呗!这对统计工作者是个挑战,美国那一套统计失业率的方法在中国几乎没法用。
由于中国的劳动力供给严重过剩而价格弹性极大,劳力市场的市场机制几乎陷于无能,资方成了大大小小的寡头买家,可以肆意压低工人的工资。另一方面,普遍过低的工资又限制了人们的消费能力,使得扩大内需成了一纸空言。中国的出口贸易也值得深思,由于雇主对工人尤其是农民工报酬的严酷压榨,使得中国出口商品的价格特别低廉,其换来的外汇数量与人民币的实际购买力严重不符。“而低价的出口商品,由于其价格与世界各国正常劳动者福利待遇、工资水平条件下的商品成本相差太大,造成进口国相关行业的同类产品完全被排挤,引起大量的反倾销指控。这样的经济发展是不划算的。它使得主要依靠对劳动力的剥削和自然资源的掠夺获得的巨额利润,既到不了国家的口袋里,也到不了劳动者的口袋里,仅仅作为暴利被资本所有者和外国中间商拿走,国家只落得个出口规模巨大的空名和低价倾销者的恶名。广大劳动者却在劳动强度越来越大,企业经济效益越来越好的情况下,陷入相对贫困和无力增加消费的境地。”(段拥军:《不干预最低工资的经济学观点失之偏颇(修订)》,2006-06-27)而越打不开国内消费的局面,中国也就越依赖于出口,这是一个无尽的死循环。今年上半年我们的出口总额相对GDP总量比例高达0.38(注意,两者间不是总量与分量的关系,不应用“占”百分数来表示),考虑到出口总额是按兑换美元计算的,按人民币实际购买力换算,这个比例会突破0.8,相当可怕的数字,如此出口可以休矣!
看看最低工资法对我们有何妙用罢。“东去”提醒我,中国的出口商与对应的国外进口商,其实是一对囚徒博弈,中国的出口商们只要爽快地“出卖”他们的外国朋友,提高价格,就立即能获得超额的利润。而这笔利润的最佳去处,就是工友们的荷包。怎么做呢?首先,实行最低工资制,严格执法杜绝最低工资以下的雇佣关系。其次,由前一步造成的农民工“失业人口”将回到自己的田里,被农业反吸收。再次,因最低工资的实行,失去了一部分利润空间的商人,可以把商品出口价格顺势提高,把先前的利润空间补回来。而同一件商品出口价格的飙升,会使得人民币的升值压力自然缓解!来看看怎么回事:设一出口价为¥8的小腰包(记为B),按美元汇价,外国进口商(W)的支付为$1。现在我把出口价提为¥16元,则W必须支付$2才能买到同样的一个B。而注意此时这个B在国内的价格仍是¥8,于是,人民币/美元实际汇率就变成了8/2=4,人民币不知不觉地升值了一倍。而利用那换来的2美元,我们可以买到比原来多一倍的外国进口商品,同时也堵住了美国政府在汇率问题上,那喋喋不休的鸟嘴。哇,这么多好处啊,这些好处实际上的载体是谁呢?没错,就是提高了工资的工友们,不同于通货膨胀下的虚高,他们工资的提高是真实的物质消费能力的提高。中国经济体内多了这样一个消费势力,很容易就扩大了国内的生产和消费,届时其它行业的工资上涨也就理所当然了,实在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至此我们至少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即经济体是能够自己增长的,赚外国人的钱并不是增加本国财富的唯一途径,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途径。
有人可能因此担心,提价之后中国商品的竞争力,其实在我看来,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在国外生活的朋友一定知道,大部分情况下,人民币的实际购买力至少是现在汇价的3倍,如果中央放开汇价管制,很难说不会超过5倍(当然,放开管制是个比较恐怖的问题,我会在以后的文章里谈到)。现如今我们只是把出口价提高至1.5至2倍左右,竞争力有何损失!而且还能因此堵住那些反倾销鼓吹者的嘴,所谓负面影响,微乎其微。另外,那些因最低工资“失业”了的农民工,会不会特别沮丧呢?我认为也完全不用担心,国家扩大了内需,农业未尝没有发展的契机。在希望的田野上,那些曾经的农民工,可以骄傲地歌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爷卖豆腐!”
红日初生,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怐怐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少年中国,与国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