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学科的难处
李华芳
最近在《经济学家茶座》上发表了我那篇“一个经济学帝国主义者的自白” ，主要是反对苏国勋等在《社会学家茶座》上的一组文章。今天看到冯刚老师的一篇文章，对经济学帝国主义的反对，与苏国勋的反对意见差不多，主要是涉及到齐美尔说的“忠诚”问题。
在社会学看来，“囚徒困境”是典型的“脱嵌”理性博弈。其意思无非是说，“在发生囚徒困境的纳什均衡时，理性人的最优选择是互不合作或者相互背叛，基于这一纯理论，在人类的个体理性与公共利益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本质性的根本冲突”。既然是“纯理论”，那又如何能推断“人类的个体理性与公共利益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本质性的根本冲突”呢？所谓“纯理论”的博弈（game）其实也就是个“游戏”，或者干脆译作“把戏”也无妨，但它终究不是现实社会活动，如果硬要把一个人为设计的“游戏”说成是社会现实，那可真称得上是“鬼把戏”了。事实上，现实的“博弈”都是嵌入在社会关系之中的，因为正如马克思所言，“人在本质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但是“囚徒困境”却硬是将活生生的人抽离掉一切社会关系后凭空模拟了一种“理性博弈”。于是，众多博弈论者一方面无限感 叹“囚徒困境”之精妙，一方面又在“为了解决囚徒困境难题，也为了调和基于囚徒困境的纳什均衡与社会现实之间的矛盾，为人际交往之间普遍存在的合作行为提供纯理论的解释”而苦苦探求着破解“囚徒困境”之路。有趣的是，这些博弈论者和经济学家们的所有探索之路几乎都在“社会”之外，他们似乎都把“社会”视为 雷池而不敢跨入其中。比如，“二人多次重复博弈”，实际只是把抽象理性人的多次博弈当成一整个计算单位来求“均衡”，换汤不换药；“放松或者调整严格意义 上自利理性人假定”实际上还是在“抽象人”的范围里打转转，无论是加入“利他主义”，还是引进“同情共感”，我们都无法知道这个“人”是在何种社会关系中 的人。 回到“囚徒困境”上来，任何一个基于现实生活思考的人都明白：这里只是缺少了“忠诚”（faithfulness）。
冯老师质疑囚徒困境博弈中的前提，认为理性假设非常可笑，进而导致接下来的“在想象条件下表现高超智力”的博弈论也不值一提。这不关是打击经济学，也是打击数学，似乎打击面有一点广了。因为推而广之，数学也是想象条件下表现高超智力，对现实中的问题几乎没有直接的帮助。那么在社会学家看起来，是不是数学也脱离了现实呢？数学当然是对现实的抽象，或者按照韦伯的说法，我们更应该把它叫做“理想类型”，而非真实世界。而经济学很大程度上也应作如是观，或者至少将理论经济学与应用经济学分开来讨论。而事实上，经济学上很少有直接利用囚徒困境来比附现实问题的，博弈论在经济学中的应用，多半是讨论理想类型的情况，而不是应用经济学的层次。冯刚老师在这里并没有做出区分，难道是被史老师气到了？还是叶老师？：）
史老师后面的跟贴提到：科尔奈在《社会科学各学科分离还是融合？》一文中的统计分析表明：在２００４年各类重要的学术期刊中，经济学的４８８５篇引用文献中，４３４４篇是经济学文献（占百分之８８．９），最少是社会学仅有５０篇（不到百分之１）；反之，社会学的４６７５篇引用文献中，３０７７篇是社会学（占百分之６５．８），而引用经济学的文献多达６２５篇（占百分之１３．４）．此外，社会学是各类学科中引用自己文献最低的学科之一！经济学家用数据说话，结论是啥？各位自己判断！
很明显，经济学对社会学的“感染”使得社会学家不得不重视，这本身就是经济学帝国主义的贡献，不管是来自社会学内部的对经济学入侵的抵御，还是借鉴经济学以求融合，都离不开经济学先迈出的第一步，确切的说，是加里·贝克尔迈出的一步。从这个意义上，中国所有大学的社会学系都应该朝芝加哥大学看齐，人家至少是将贝克尔聘为社会学系的教授的。关于经济学帝国主义的所有辩护，我个人已经写在一个经济学帝国主义者的自白里了。
一个对我的辩护构成挑战的说法是，经济学家不愿意去弄懂社会学家在说什么。实际上在我那篇自白文章里，以苏国勋为代表的社会学家犯的毛病也同样如此。这意味着每一个学科都尊自己的神，而对其他的学科没有兴趣。或者无意了解。当然按照经济学的说法是了解的成本太高了以至于不可行。不过我个人体验来看，其实只是那些人比较懒而已，花一点时间了解其他学科并不是想象中那么艰难，就看你愿不愿意而已，或者愿意的程度有多强烈。
对于经济学与社会学之间，我个人认为首先必须在各自学科内作出一点区分，1经济学分为理论经济学和应用经济学，2社会学也分为理论社会学和应用社会学，从经济学和社会学各自借用一个词语，那就是“理想类型和真实世界”要相互区分开，不要用理想类型去打真实世界，或者用真实世界去打理想类型，这两种做法都是关公战秦琼。
其次，学科之间的融合需要的首先不是敌视，而是宽容。就算是经济学攻击社会学，那么来自社会学内部的人应该是搞清楚经济学在攻击社会学什么，为什么攻击，如何攻击。然后从这几个环节入手进行还击，然后经济学再看还击中的漏洞不足或者可以拓展的地方。如此一来，两个学科才能各自前进。
我个人不同意的是社会学的进展，包括理论社会学和应用社会学，都没有迅速借用成熟的手段，或者说其吸收成熟研究手段的速度要慢于其他学科，这对于社会学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情。但愿这并不是由于敌视而引起的。
事实上，不仅是经济学与社会学之间有问题。最近金兄写了一篇文章批评黄宗智，原因也是黄宗智对经济学并没有很深入去了解。
诚然，经济学帝国主义犯了一系列错误，但这些尝试却是弥足珍贵的，因为它在探寻未知的世界，带领人类无限的好奇心通向更宽广的真实世界。这也是“经济学帝国主义”对其他学科的贡献所在。
话说回来，囚徒困境中的囚徒被视为理性人，但冯老师以社会人对之，认为理性人忽视了忠诚这一社会因素。王志坚老师呢，已经尝试将这个“忠诚”（通过同情共感）引到博弈中去了，如此来看，经济学并不是固步自封的，接下来社会的反击应该在这个基础上，而不是纠缠于“理性人”假设。经济学不玩这个已经很多年了，你不能只是捡起人家陈年旧事来说事。好比说，经济学帝国主义曾经犯过强奸其他学科的“罪”，但现在已经刑满释放并且改过自新了，你还老揪着历史问题不放，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怎么说也要给经济学帝国主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