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我短暂的三十多岁的人生,完全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失败。我一直遵从父母之命,按照一条正常轨道向前无意识地滑行着。从小我就生活在一种被指示、被领导、被批评的生活中,我顺利而顺从地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然后被分配在软件中心工作,直到有一天我下决心辞职,我的生活才有所改变。
辞职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我很不喜欢我们软件中心的王主任。王主任五十多岁,非常和蔼,脸上永远带有慈父般的笑容,但是他干的全是男盗女娼的事儿。他能把特别操蛋的事儿干得特别冠冕堂皇,特别富有内涵,就好像一边摸着姑娘的大腿一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谈论着有关乌托邦的陈词滥调一样。
是的,他就那样,关键是他欺负起我们这些当兵的来还不遗余力。他的原则就是他吃肉我们不能喝一口汤,即使有汤,他喝不了,他也得倒了。比如,我们辛辛苦苦从外面揽完一个项目回来,干完之后他能赚得盆满钵满,然后给我们一人发一个奖状,就算完了。可谁不知道这奖状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这傻逼干了活,但一分没落着。
对于这种事,我们惟一的反抗就是沉默。我读过一点经济学,知道草民反抗的成本是十分巨大的,因此我们最佳的选择就是忍气吞声默默忍受,这就叫“纳什均衡”。他尽全力欺压,我们尽全力扛着。
后来,他在软件中心建了一个自上而下、控制一切的内部网络,我们的一切工作细节都被置于他的监督之下,美其名曰加强管理。这一回我深深体会到了技术的中性,那么多由自由思维而发展来的先进技术竟是完全可以用来控制我们的思维的。我终于愤怒了,忘掉了成本之类的事,利用我的专业技术,把那个网站黑了,然后毅然辞职。
可是辞职之后,我才知道生活真正的艰辛。当我脱离了那种轨道式的带有束缚性的生活之后,它所拥有的我不曾注意的保护性功能也随之消失了。我找不到工作,到处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以前在我视野之外的失业大军忽然成了我生活中最具竞争力的人群。而此时,我的父母早已去了加拿大,跟我的姐姐姐夫生活,没人可以提供现实的帮助。我只好退掉单位的宿舍,搬进父母的那套老房子,然后腆着脸每月就靠挪用父母的退休金苟延残喘,当了个不折不扣的寄生虫。
除了工作的愁苦,我的爱情也乏善可陈。曾经由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幼儿园老师,我们平平淡淡交往了一阵,她偶尔带我去幼儿园看看,但那些欢乐天真的孩子并不能使我转化出对她特殊的感受,于是我们互道珍重之后分道扬镳。
经过一段凄凉哀婉的蛰伏,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下决心自己拯救自己。我要赚钱,我要活下去。我告诉自己这一回只要能挣到钱我什么都可以干。我再次出门踅摸工作,只是这一次范围要比原来大得多,目标就一个,挣钱,先活下来再说。还好,在我最困顿的时刻,我命中的福星也就是以后的领导及时出现了,他叫齐至,是我原来工作中认识的朋友。我们当年就相处得不错,常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后来重逢时,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现在正给自己当老板呢,他云山雾罩地给我介绍了一下他的公司,我听来听去去伪存真后觉得他和我的想法一样,就是什么赚钱做什么。然后轮到他问我在干什么,我于是大倒苦水,把这几年的时运不济统统说了出来,中间加以大量的对于社会的感叹。
齐至听完,知道我的生活如此潦倒,他就立刻热心地开始帮我找活儿。找来找去,第一个找到的活儿竟是让我去黑一个网站,这活儿虽然不难,但我还是犹豫了。我先是想起了过去,正常生活的一切,然后又盯着自己曾经时时敲击键盘的双手一直发愣,我想,我要真是干了这件事,我也许就会走上另一条道路,那条道路上的未知数可是不可胜数的。
但是,最终这活儿我还是接了。原因很直白,首先是报酬好,好得令人无法拒绝。第二是那个网站正好是我最反感的那种“管理型”网站,根本没有任何交流、对话与分享,有的只是充满恶毒与不信任的权力弥漫。于是我干了,而完事之后,一切原有的顾忌都被我立刻抛开。
一次之后,我越干越频繁,慢慢地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最疯狂时平均一周要干掉一个网站,此时我已经正式成为一个网络黑客,一人赢利的黑客。我为此还认识了许多黑客朋友,常常和他们交流。为了提高技术和知名度,有一次还秘密参加一次黑客大会,不过参加那个会最有价值的收获却出乎我的意料,我并没有如愿接到更多的活儿,而是认识了乔娜——一个生活中八竿子打不着的空姐。
那是一个南方城市,我们的黑客大会在一个公司老板的阴险召集下胜利召开。为了安全,我们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离机场较近的宾馆。宾馆档次不错,既干净又漂亮。我们大会的会议题目特别中性,是有关计算机科学的,因此宾馆的人根本没有在意(另外他们也不懂)。离宾馆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民航家属住宅区,开会期间,我闲着无聊,就去那里的市场逛逛。
很偶然,在一个音像店,我看见一个穿着得体大方的女孩用标准的普通话(在当地挺少见)在寻找《大话西游》。那几年特别流行《大话西游》,我自己就看过好多遍,我借机上去搭话,她非常自如地应对着,几句话之间我就以一个男人的本能断定,我能和这个女孩成为朋友,甚至会有更亲近的关系。
这个判断很快被验证了,而且带着意外的惊喜和略略的疑惑。在我开完会踏上回程的时候,一走进机舱门,我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是她,真是她。她穿着红色与蓝色相间的空姐制服,文静而落落大方地正向每一个乘客问好,当她看到我时也明显以一种同样的惊喜而瞬时掩盖的态度向我微笑起来。
飞机很大,人根本坐不满。起飞不久,她就主动走过来,先跟我问了好,然后就毫不犹豫给我升了舱——她让我去了公务舱。机会就这么来了,在以下的两个多小时里我起劲地和她搭讪起来。于是,我得知我们相遇的那天,她正好在民航宿舍休息,等下一个航班起飞,由于无事可做,就出来闲逛。我向她吹嘘了自己的职业,我说自己是某网络公司的首席技术官,特别有钱又特别忙。她一直挺安静地听着,只是微笑并没什么特殊反应。我看效果不佳,慢慢有点着急,于是就在她又一次给我换啤酒时,鼓起勇气趁她不注意,在她的屁股上轻轻拧了一下。她愕然转过身,非常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自此再也没过来。我心里一下懊悔起来,心想,坏了,鲁莽了,煮熟的鸭子飞了。可是就在飞机到达前,通告播送完毕,她漫不经心地从我身边经过时,迅速地把一张纸条塞给我,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两天之后,我给她打电话,她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声音。我笑着说,行啊,你还真答理我啊?
她说,是啊,对你印象太深了,你是第一个在飞机上敢摸我屁股的人,真流氓。
我嘎嘎嘎地笑起来。其实我下手时就觉得她文静的表面特有欺骗感,她的想法肯定和她的外表不一样。于是我又问,那你不反感吗?
她想了想说,当时肯定是反感,我是个好女孩,从来遇到的都是正经人。不过坐下来想想还挺刺激的,在公众场合就那么赤裸裸地相互勾引,我还真没干过……
我听完更加地大笑起来,我说,看看,遇上坏蛋了吧?坏蛋令人激动,坏蛋多有“鬼”力(我们把魅力都念成“鬼”力)。
她听了反驳说,你别装了,从骨子里看,你就是一个正经人,不是坏蛋装坏蛋!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然后迅速交往起来。她叫乔娜,主要时间都在天上,但是休息时总有机会回来和我相聚几天。她的笑容纯净,教养良好,没有什么势利眼,她比较执着地认为天底下好人居多,这一点让我无可奈何。
我的工作后来有些改变,那是因为我考虑到做黑客还是有风险,于是就决定转行。齐至够朋友,他没有考虑自己的利益而是坚决认为我的决定是对的。不久之后,他又根据我的自身条件推荐给我一个新活儿,他说我可以利用我的摄影爱好,搞搞影视工作,设备资金什么的由他提供。我听了他对新活儿的详细介绍,觉得也不是什么特别靠谱的事儿,但是为了生活,为了齐至的够意思,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反正那活儿收入不低,尤其是风险不大。
新活儿的工作量不大,一个月顶多于那么几天,有时甚至一个月没事。
所以平时我就在家里闲呆着,时不时去踢踢野球,锻炼一下闲置无用的身体。偶尔也和我影视工作中的几个男主角吃吃饭喝喝酒。我们没有深交,只是工作关系,彼此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只是必须在一起合作而已。
剩下的大把时间,我是靠看盘打发的。我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一个小店,里面专卖各种音像制品,有CD、DVD,大都是盗版。这个小店是由一对南方夫妇操持,因为我总去那里淘片看,一来二去就和老板夫妇熟了。老板姓韩,来自不知名的南方城镇,为人挺豪爽,有点北方人的劲儿,就是讲—口南方普通话。老韩肯定没读过什么书,一开始卖片的时候,特别棒槌,只知道价钱,不知道其他,片子的内容,更是一问三不知。但是不久之后,他南方人的聪明好学就显现出来。为了工作,他每次拿回片子来自己都大致看一遍。很快,他就能对各类的片子给出自己的理解和划分,然后再按照对新顾客的揣摸和老顾客的了解,把这些片子分门别类推荐给大家。他每次都说得头头是道,这使得大部分的客人对他越来越信任,甚至越来越依赖他的判断,于是老韩在不断赢得利润的同时又赢得了“懂”的口碑。
很不好意思,也许是性格使然,我属于爱搞艺术的那类顾客(当然表面上看起来极其不像)。每回来的时候,老韩总是照例给我推荐点欧洲艺术片之类的东东。但是艺术这玩意儿没什么标准,完全看各人的口味。所以,很多时候看完老韩的推荐片,我要么是一头雾水要么就是特愤怒地去找老韩理论。老韩因为逐渐有了点儿钱又有了口碑,所以也很愿意捍卫他的职业自尊。因此我们就常常发生争论,我总质问他:“老韩,这算什么东西?这也算艺术?”老韩说:“当然是艺术,小程啊,你真的看不懂吗?不是水平问题吧?”
这种争论其实挺好的,它使我更紧密地团结在小店周围。我常常暗想,这年头也就我们这种人还在争论艺术,捍卫艺术的也只有我们这些城市无产阶级了。店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一些常客,反正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都彼此打打招呼。不过也有个别各色的,比如有一家伙,长期坐在角落里,还天天戴着墨镜。他可以抽着烟一天不说话,看着电视里放的任何片子想心事。老韩倒也挺大度的,他根本不管,就任他像一个大尾巴狼一样在那里坐着,有时还给他倒上一杯清茶。
齐至的到来一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他的每次光临不是发银子就是要开工的信号。果然,这天上午,齐至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个大封信,然后鼓鼓囊囊地扔给我。
“可发工资啦——”我接过信封,掏出钱欣喜地数着。
“干得不错啊,上一个片子卖得很好。”齐至夸赞道。
“谢谢齐总,谢谢齐总。”我连连点头。
数完钱收好,我才想起来给齐总看茶。因为高兴,我没给齐总上平时的高末而是破例弄了点明前茶沏上。齐至也识货,刚尝一口,就力赞了一声,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上个片子弄得真行,现在上家又要新货,准备拍新的吧。”
“好啊,那赶紧把制作费拿来吧。”我又伸出了手。
“没问题。”齐至说,“不过上家也提出了改进的要求。”
“什么要求?”我问。
“人家说,以后啊,别太平铺直叙,最好能编点儿情节,音乐呢再搞好些,最后,女主角的叙述也得再做得逼真些,而且最好谈得有点层次,别太通俗。”齐至说。
“原来不是说通俗为最佳吗?怎么现在精神又变了?”我有点疑惑地问。
“那不是因为最近看咱片子的人越来越多,成分发生了些变化嘛。”齐至说,“据我初步统计,看片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每个层次有每个层次的要求。但是高档次的越来越多,原来那些暴发户们就要激情;而现在公司的白领们讲情调,尤其是有些老外,特别喜欢看咱们当地有民族特色的事儿,反正不一而足。”
“这要求也太复杂了!”
“哎哟,哥哥哟,”我喝了口茶,拍了下腿,倒起苦水来,“就您那点制作费,够吗?你当我真是搞艺术的?”
“怎么一说改进就先提钱,怎么那么庸俗?”齐至听了之后批评我说,“就不能本着艰苦奋斗的精神,从点滴做起,从我做起?你只要克服困难先拍好了,买的人自然多,自然有钱,这样肯定会形成良性循环,早晚日进斗金,这个道理不懂吗?”
“懂当然懂啦——”我说,“改也行,艰苦创业,从点滴做起,从我做起都行,可哥哥您那资金也得到位啊。”
那天,齐至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最终又掏出一个信封,把下一部片子的制作费预付了一部分。我拿了钱又再接再厉地抱怨钱少,可他不为所动,死说活说就这么多了,然后泰然地—走了之。
两天之后,我开着那辆破夏利去找李媛。穿行于古老的城区之中,我还是挺高兴的,又要有活儿干了,干完之后还能再拿到一部分钱,这毕竟比呆着强,是好事儿。开过宁静的护城河,慢慢滑过一段破旧的城墙,我就把车拐进—段弯弯曲曲的小胡同。到了那个大杂院,我停好车,三步两步往里走。
可是刚一踏进院门,就听见院子里“噢”的一声尖叫,紧接着就看见李媛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睡裤,趿拉着拖鞋飞跑出来。
“姐姐,怎么啦?”我诧异地大喊了一声。
李媛飞快地跑过我身边,停都没停,她只是扭过头,嘴里说了一声“你先屋里坐会儿”,然后就兔子一般跑出大门。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刚探头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光着上身,穿着短裤追了出来。“姐夫,怎么啦?”我又喊一声。
“兄弟,你先屋子里坐会儿,等我抽完这娘们儿咱回头再聊。”那男人也气呼呼地招呼了一句,就特别愤怒地追了出去。
我还真去他们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无奈之下,我只好回家吃饭睡觉打游戏。混到晚上,再次吃饱饭后,我打开DVD开始看片子。那是老韩力荐的一部片子,大概讲的是人与大海的事情。片子果然拍得有点沉闷,歪着头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正无趣间,门铃忽然响了,我摁了暂停,过去开门。打开门,李媛颓然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碎花的衣裙,依然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只是在脸上有一块大大的淤青。我认真地看了一下她的脸,李媛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下子就靠着门框哭了起来。
李媛是我在网上认识的,比我大好几岁。我一直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熟女。某一天我实在憋闷得慌,就去网上聊天钓鱼。那天晚上运气不错,没费什么劲儿就勾上一个熟女,她就是李嫒。我顺利地把李嫒约出来,见面之后,聊了聊,感觉相当不错,我们就忍不住相互留了电话。接着我们顺理成章约了几次,几次之后,我偶然发现这女人挺缺钱的,我于是给了她些钱,她推托了几下就收了。反正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熟了,最终成为特别好的朋友。
我把李嫒拉到客厅让她坐下,然后去卫生间拿了一块湿毛巾给她,她—边抽泣,一边擦脸,脸上的那块淤青在灯光下特别明显。
“说吧,怎么回事,我姐夫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就天天上演全武行?”我问。
李媛抽泣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毛巾,才开口狠狠地说:“这畜牲回来就三件事,打我,干我,然后拿钱走人。”
“跟他离啊——”我在旁边叉着腰说。
“离什么离,”李媛听了这话,像泄气的皮球,她看着手边的毛巾叹了口气道,“那孩子怎么办?”
这是老生常谈,关于李媛离婚这事儿,我们讨论过无数次,可一说到这儿就卡壳。我觉得李媛这人太软弱,她根本没有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勇气,她是只要能活着就宁可忍受一切。
“本来今儿找你吧,是商量一个新活儿,可你这脸怎么拍啊?”我坐下来看着她的脸说。
李媛转过头看着我说:“想办法拍吧,拍侧面,或者直接拍身体。”
“太直接了恐怕不行。”我说,“据说,现在客户们开始提意见了,他们要咱们多搞点情节多搞点情绪什么的,所以我肯定得多拍你的脸。你知道那些大街上的客户可是咱们的上帝,管着咱们的饭碗呢,这可不像你原来的工厂,瞎干都行。”
李媛听了,有些茫然,她眨了眨细细的眼睛说:“那你随便吧,你想个主意,反正我也不懂,我就是一工人,什么也不会。”
我看着李媛,心里又冒出一股忍不住的酸楚。她原来就是一个纺织厂的工人,干活儿挺努力的,后来想当会计,就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念了一个大专。为了当会计这事儿,她还和他们厂长睡觉。可倒霉的是,他们厂子后来倒闭了,那个厂长花两万元就把她打发了,没比别人多给一分。
“算了,反正今儿是拍不了了,也来不及约别人。这样吧,我先给你点儿钱,你先回去看看脸,等过两天好了,再来找我。”我说着站起身,去里屋从制作费里拿了一千块钱出来,递给了她。
“这合适吗?”李媛一边说—边迅速收了钱。
“合适,咱俩怎么着都合适。”我拍拍她的肩膀说。我知道李媛今儿来就是想张嘴借钱的。她一定是被我那姐夫逼来的,我那个王八蛋姐夫每次一回来就得向她要钱。她要不给,他就打她,往死里打。
“给自己留点啊,别都贡献喽——”我又叮嘱一句。
“我知道。”李媛低着头说。我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其实这话我才不信呢,她那点胆儿一分都留不下。后来我们俩照例缠绵了一阵,也许是看到她身上挨打的痕迹吧,我那天还真有点提不起兴趣。李媛过意不去,想再努力一把,我挥挥手说算了。
走之前,李媛穿好衣服特意走到冰箱前。她拉开冰箱门看了一下,见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瓶啤酒,就扭过头对我说:“我明儿带些菜过来吧。”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道:“行。”
李媛走了,我又坐下来看片子。片子拍得节奏真慢,让人直不耐烦。心想,这老韩怎么搞的,看来在艺术上我还得找他理论,要不然他的口味会越来越怪。
想到艺术,我又想起我和李媛的事儿。我和她要拍的东西可根本不是什么艺术,那只是用家用DV拍摄的“自制柔情真人秀”。提起这种“柔情秀”,说来话长。这个城市一直在发展,它的发展是全面而深刻的。我们这一片是高科技区,初建于二十年前。经过二十年的飞速进步,它已经在世界上闻名遐迩。科技的发展带动了经济,而经济的发展又带动了方方面面的发展,发展的同时城市中产生了一个新的阶层或者说消费群体,人们叫它“中产阶级”。这些人在这里工作,或者说生活,他们有知识又有钱,他们的癖好逐步成为这个新兴城市的典型性欲望,带着些贪婪,带着些卑鄙,但永远向前。
大概是两年前,有人为了好玩,用DV偷拍了一对男女秘密约会偷情的片子,然后有好事者把此片上传到了该高科技区的一个专业网站上。此举马上受到了极大的追捧,在短短的时间内无数人浏览了这个片子并且疯狂下载,议论纷纷。但是此后这类片子再未出现,下载热潮也渐渐退去。不过这一现象引起了一些精明商家的注意,不久之后,在他们的创意下几部类似的但明显是有意拍摄的片子出炉了,他们管这些片子叫做“柔情系列”。这些片子绝不是毛片,最多是三点式到上床前为止。虽说是刻意制作的,但为了满足人们对于窥视的爱好,它们全都采用偷拍的方式,演员一水儿地找生活中人。片子拍出来后,商家们就把片子交给小商小贩们混在那些盗版的电影碟片里去卖。谁想这一偶然的商业行为非常成功,高科技区的人们发现这种“柔情真人秀”之后,纷纷涌上街头购买,于是这种片子火了。
正是有这样的市场基础,一个小小的行业发展起来,那就是专门制作这种“柔情片”的行业。这个行业的特点是投资少,周期快,利润丰厚。拿个DV,找几个男女,把互相起腻的过程一拍,刻成盘后交给小贩一卖,一切就齐了。我是在齐至的循循善诱和生活的压迫之下加入到这个行业的。拍摄的技术不成问题,拍就行了,只要人在里头就行,反正是美其名曰偷拍,没什么人在乎是否专业。本以为找演员是难事儿,尤其是拍完之后,还得让女人们装着是在私下里谈些暧昧话题什么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城市中这种人并不难找,想加入这种片子参加拍摄的人还很有一批,她们还特别想在拍摄后聊聊,聊什么都行。在我找过的女主角中,毫无疑问李媛是最好的。首先是我跟她感情好,所以拍起来她理解得快,配合得也好。其次,买片子的很多人都是年轻人,大家都同我一样有熟女爱好。李媛身材绝佳,笑起来特别妩媚,标准的像一只狐狸,是典型的熟女风范。另外,为了生存她换过很多工作,社会经验丰富,人情世故也懂,所以在片后谈人生感受时也相当有趣。这都是李媛的优势,也正是这些特点使她成了这个小小圈子中众所周知的女人。
夜深了,那个漫长的有关人与大海的片子终于放送完毕。按出碟片,重新装好,我早已有些意兴阑珊。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我拿出一瓶啤酒,开瓶之后大大喝了一口,接着想了会儿新活儿,干完一瓶啤酒,抽了两支烟我才上床去睡。躺平时,我忽然想起那个传说中叫做《宋江的一生》的片子怎么一直找不到呢?
自从我与乔娜在飞机上相遇后,我们的关系发展迅速。其中一个主要因素,是我们都居住在这个城市,因此来往方便。她有一套漂亮的公寓,装修精致,布置典雅,我们时时在那里相聚。乔娜偶尔打听过我的工作,我随便用一个公司名来搪塞,换行后我又顺口告诉她,除了电脑,我还做点影视工作。
乔娜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她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很正派的拥有正经工作的人。业余时间,我常常陪着乔娜出去拜访一些人家。乔娜有一个业余爱好,就是帮人设计个性化窗帘。她干这个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喜欢,她说她非常愿意看到一个布置很好的家——尤其是有着美丽窗帘的家。
齐至来了电话,他问我新片子的筹备计划怎么样了。我实话实说,告诉他这两天女主角方面有点问题,齐至听后,通情达理地说反正一定抓紧,越快越好,我连连称是。齐至琢磨了一下又说,你那个女主角好是好,可一道好菜总吃也腻,是不是想办法弄点新人?我说这个想法我当然同意,但是新人得慢慢找,这回还是按计划的在情节上搞搞新意得了。
第二天,我又给李媛打电话,接电话的人是她家小孩,他告诉我妈妈跟爸爸去南方了,他跟他奶奶在家。撂了电话,我心存疑惑,怎么李媛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她去南方干什么?不会是陪她老公去做那一直没影的玉石生意吧?
既然无法开工,就只好耗着。
两天后,乔娜按时回来,她进家门后就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事,我立刻赶去。到了公寓,两人见面,我们照例热情相拥。缠绵之际,乔娜显得有点疲惫,她对我说:“程同志,我有话跟你说。”
“好啊。”我说。
我们坐到沙发上,乔娜对我说:“我父母要来。他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大概几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你能不能每天尽量照个面,陪我父母聊聊天或者出去转转什么的,当然一切花费由我来承担。”
“这没问题,不就是三陪吗?”我说,心想这事我巴不得呢。
“实际上,他们特别需要我有一个正式男友。”乔娜笑笑。
“行,这我完全可以伪装,”我说,“可老董怎么办?”
“老董那边容易。”乔娜有点不自然地说,“我让他这几个月别露面就行,我们可以在别处见。”
我听了点点头,心里有一种无法表达的复杂感受。这个老董是乔娜生活中的另一个男人,或者说是她真正依靠的人。他是一个公司的老板,这套房子就是他给乔娜买的。据我的感受,乔娜爱他,但不知道老董是不是爱她。我有一次开车送乔娜去老董的公司,从远处见过他一回。老董个儿不高,胖胖的,肚子腆着,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看上去特有安全感的,像一个唐僧。
“其实老董扮演这角色也行啊,何必那么委屈他。”我开玩笑地说。
乔娜瞟了我一眼,笑笑说:“你不是瞎说嘛,当然还是你合适。你一切正常,有正经工作和收入,我们年龄相当。而且我父母都是老派,他们肯定无法接受我与老董的关系。”
“是不是你对这种关系自己最终也接受不了?”我问,“你也挺老派吧?”
乔娜听了这话,默然良久,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说:“也说不上,有些事情跟你说不清。”
我后来给齐至打了电话,得意地告诉他情节编出来了。
我设计的情节是这样,一开始拍一个少妇在超市卖东西,某天某时碰到—个男孩,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中似有无限情愫;晚上九点少妇下班,一出门就看见男孩拿着鲜花正在等待,两人遂钟情相拥,其间自有百般缠绵。齐至认真听完,忍不住由衷地感叹道,这编得太有才华了,比原来一直泡在房间有创意多了,不愧是学理科出身,进步就是快。兴奋地讨论半天,他问我何时可以开始,我说等女主角回来马上就拍。
几天之后,我“柔情秀”的传统女主角李媛终于现身。她瘦了,也黑了,穿着一身特别俗艳的衣服。
“哪儿去了,一遍遍找你不着,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我埋怨道。
“去了南方。”李媛疲惫地说。我看看她,她一脸倦容,眼角的鱼尾纹特明显,旁边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晒斑。
“要干活儿你这身衣服也不行啊,得换换。”我上下打量着她说。
“换啊?去买吗,不又得花钱?”李媛迟疑地问。
我转着圈看她,忽然想起上回陪乔娜逛街,她狂买了一通衣服,回来之后刚想试,老董就来了电话,乔娜接完电话就慌慌张张地走了,把衣服也撂这儿了。“算了,我这儿有几件,你先凑合穿上。”我说。
我好歹找出衣服,拆开给李媛换。可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出了不对,她一脱下衣服,我就发现她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明显又是人打的。
“怎么了?”我一惊,伸手摸摸她的胳膊问。
“还能怎么——”李媛漠然地说。
“怎么又打你,这回不打脸改打身上了是吧?”我说。
李媛看看我,挡开我的手说:“他逼着我去南方还钱去了。他做玉石生意不是亏了很多嘛,欠一个老板好多钱,他让我去陪那人两周,我不同意,他就往死里打我,我也没办法,上回就是为这个闹——”
“孙子他还是不是人?”我听到这儿终于愤怒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砍了他。”说完了,我就要去厨房拿菜刀。
“你别去——”李媛忽然大叫一声,一下子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伏在我背上一动不动。
“你能怎么样?”李媛冷静地像在探讨别人的事情一样在我背上说,“法律从来不惩罚他们这样的人,但是你要去砍了他,警察马上就抓你。”
我听完李媛的话,心中长叹一声,是,我能怎么样?
我慢慢转过身抱住她,她静静地伏在我的怀中,这个软弱无助的女人,我还能和她说什么?我抚摸着她的头,想起她没有工作,她还有个上小学的孩子,于是我抱紧她,吻吻她的头发下定决心说:“姐姐,放心吧,我早晚会给你找一个负责任的第三者。”
那天,DV只拍了一部分,都是李媛独处或者上床柔情之前的准备阶段,男主角临时有事没过来,不过已经说好两天之后来和李嫒配合一下。李媛走后我的心情一直不太好,饭也不想吃。实在饿了,就给自己煮点粥喝,喝着粥看着电视,连续摁了五十多个频道没有一个能看下去的,气得就不看了。
撂下筷子,碗也没刷,我又去音像店散心。一进门,发现人还不少,那个常戴墨镜装大尾巴狼的家伙也在。最显眼的是,屋里多了一个梳着长发,上身穿着吊带,下身穿着牛仔短裤的小姑娘,看着倍儿水灵,顶多十八九岁。
“叫你卖七块,卖七块,你怎么卖五块?”老韩正在教训她。
“客人说了好半天,一直磨,说外面都卖五块。”小姑娘回嘴说。
“听他的还是听你的?是你卖还是他卖?”老韩问。
“反正我在家里卖衣服都是这么干,怎么说也要给客人面子,要不下回谁还来?”小姑娘说着说着把南方家乡话露出来。
“这跟家里不一样,你搞搞清楚,我们这里卖的大多是艺术片,艺术片的价钱不一样,上来的价就高,卖少了要亏的呀。”老韩也被女孩把家乡话勾了出来。
“得啦老韩,搞什么艺术啊,该卖就卖呗——”我在旁边起着哄说。“小程,我就反对你这种对艺术不尊重的态度。”老韩正色道。“好好好,我尊重还不行,哎,上回让你帮我找的《宋江的一生》一直没找到吧,那么有名的艺术片你都找不到?”我问。
“哎哟小程,对不起啊。”老韩这时笑起来,“怪了,那片子就是不好找,大家还都说拍得不错。”
“得,大家白叫你艺术家了。”我说,转过头兴趣盎然地盯着这个粉嫩嫩的小姑娘,这时老韩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叫丽丽,丽丽叫程叔。”。
“别,别,叫哥哥,我没那么老。”我连忙说。
小姑娘看我们瞎掰,啥也没说就笑嘻嘻地走出门外。老韩接着告诉我,这是他和前妻的女儿,原来在家乡一直卖衣服,脾气特拧。最近因为又开了一个店,他现在的妻子刚好怀孕,忙不过来缺人手,所以把她叫来帮忙。
与老韩闲扯了好一阵儿,又挑了几个片子,我方才出门。徒步背手而行,没走几步,正好看见丽丽围在卖金鱼的大婶旁边,在看活蹦乱跳的金鱼,我于是马上凑过去,丽丽转头看到我大方地一笑。
“小妹妹,来这儿几天啦?”我笑嘻嘻地问。
“一个星期。”丽丽说。
“这儿好吗?”我又问。
“不好,太干燥,喉咙难受。”丽丽说。
“会适应的,北方都这样。”我说。
丽丽听了,看看我又一笑,然后转身从我身边走开。我贼态兮兮地上下打量着丽丽青春靓丽的背影,一个念头从我脑海涌了上来。
丽丽的到来确实成就了这条街道一个新的景致。她常常穿着一条轻飘飘的吊带裙坐在音像店的门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有点茫然地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个城市也许对她来说是太新奇了,她在茫然的背后也许是在思考着什么?她没有刻意,仅仅在几个星期之内,就成为这个街道的时尚之一。人们开始注意她,议论她,并且越来越多地走过音像店的门口。但是丽丽并不关注那些现实的人们,她好像沉浸在某种未来的幻想中,只有当人们决定购买什么的时候,她才应声回过头,跳起身跑进店内,活力四射地去应对客人。
公正地说,丽丽就像一棵刚刚长出嫩叶的小树,它努力地向外伸展着那种生机勃勃的翠绿,谁看了都会怦然心动。
基于这种诱人的景象,一个比较阴险的计划在我心中悄悄形成。那就是,我打算让丽丽成为我未来某部DV的女主角。要知道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生存两个字使我什么都干得出来而不会有什么顾忌。为了工作,我已经打过我身边几乎所有女人的主意(乔娜除外),而丽丽的出现无疑让我把目标立刻对准了她。年轻就是美,她在与其他女人的对比中明显占了优势。
可让丽丽成为女主角,那可是一个复杂的无法一蹴而就的工作,它需要时间、耐心和诱人手腕。不过想做这件事的客观条件也不是不具备,首先是老韩特别忙,他刚开了新店很多事情还没上轨道,里里外外转个不停,这无疑给了我可以充分利用的时间和空间去接触丽丽;第二,丽丽刚刚进城,正是一张白纸的时候,这样的女孩子有时是最好下手的,只要手法得当,把她涂成什么样,她以后就是什么样;第三,我有恃无恐。我有最坏打算,如果这事儿弄穿了,老韩跟我翻车,我也并不怕老韩。他作为一个外地人而且还从事盗版光盘的生意,是不能把我这个城里人怎么样的。在弱势群体中,我虽然是虾米,他却是浮游生物,我吃定他。
主意一定,我开始天天去泡小店。无论丽丽坐在店外还是在店内,我总是牛皮糖一般黏在她身边。我无耻地吹嘘自己有钱,而且是影视工作者;我常常和大明星泡在一起,今儿跟谁谁谁吃饭了,明儿跟谁谁谁出去泡妞了。丽丽一直都睁着大眼睛认真而且有点无辜地听着,看着这情形,我更加发誓说,等有时间了,哥哥带你去看演唱会,逛园子,泡酒吧,去享受一下这个城市真正的生活。丽丽听完想想笑着说,那好啊,小程叔叔,先把钱准备好吧,那要花很多钱的啵。
嘿嘿,小妮子并不傻啊,什么事都门儿清嘛。我想。
看来玩虚的不行,都敢一直叫我叔叔,恐怕得玩点实的。可玩什么实的呢?思来想去,在寻找便宜的途径中,我骤然发现丽丽确实喜欢金鱼,于是就下决心送她金鱼。礼轻情义重呗,虽然才一毛钱一条,送十条才一块,但活蹦乱跳的金鱼不正代表了这个城市灿烂的生活吗?
送金鱼这招儿还真管用,丽丽在感动之中,以及在我再三的强烈要求下,终于改口管我叫了哥哥。送到第七、八次的时候,我看时机成熟就准备和丽丽谈谈人生,我于是问她:“丽丽你为什么来这个城市啊?”
丽丽想了想,认真地对我说:“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我妈,这个店子里的位置应该是我妈站的,不能白白便宜那个女人。”
听了丽丽这话,我倒是一愣,呵呵,果然是有点理想有点抱负啊,这对我倒是好事,就是不知道怎么把她这点理想引导到我这方面。
正思忖间,丽丽忽然问我:“小程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演唱会啊?”
“演唱会?最近没演唱会吧?”我说。
“有啊,有莎拉?布莱曼的演唱会。”丽丽说。
我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她?”
“我看电视了。电视里说,她是古典跨流行,现在全世界都偶像她。我们店里恰好有她的一个纪录片,我也看过。”丽丽说。
我听了丽丽的话,偷偷瞟了一眼她,心说,看来这小妞可并不简单,她来了这个城市以后学习得不慢。她说的那女人我当然知道,可她演唱会的票贵着呢,一般的位置就几百上千,要是好位置就更没谱了。
正说着话,店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哎,小姑娘,退货!”
抬起头,只见一个客人拿出一叠光盘,声称家里的DVD机一张也放不了。丽丽拿过来一张一张试,可是每张在机器里都放得出来,于是丽丽说可以看,不能退的。但客人坚持要退,两个人便起了争执。争执中,我出来打圆场说:“算了,这位老哥,要不退你一部分吧,你看怎么样?”
谁想这客人根本不买账,他说:“你哪儿的,管什么闲事?”
我这人一贯欺软怕硬,一看这么横的,马上■了。上一回想去为李媛打抱不平,也不过是比划比划而已。我于是即刻堆起笑脸,说:“老哥,我没别的意思,有事儿好商量。”
可那客人特浑,根本不买面子,他厌烦而蛮横地挥着手说:“一边去,一边去,别废话,赶紧给我换。”
我被吓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人沉沉的声音。是那个戴墨镜的家伙,他抬起头,把手中的报纸放在一边,然后不冷不热地对那个客人说:“你最好别废话,赶紧走,再废话—定会有人砍你。”他的语速不快,但声音特别坚定,一说完,屋里所有人全都愣了。
过了几天,我还是决定找李媛的丈夫谈一次。这事儿我不能不管,再■也不能脖子一缩,眼睛一闭,就完事大吉,因为我总有面对李媛的切肤之痛。
我知道我那王八蛋姐夫是个粗人,具有特别严重的暴力倾向,因此,我做了暴力斗争并且负伤的准备。但是还好什么也没发生,这也许应该归功于我采用的曲线救国的招儿。我跟他喝酒,直接干二锅头,为此喝酒前我还吃了解酒药,就为能喝倒他。
酒到半酣,看他喝得有点摸不着北时,我终于抛弃胆怯对他敞开了心扉。我说,“姐夫,按理来说,咱姐是你老婆,跟我没关系,但是我姐和我搭帮工作,所以就和我有关系了。”
“我知道你们有关系,你们一起做什么工作?”我姐夫问。
我于是把我们的工作详细向他解释了一番,他听完之后摸着光头,瞪着一对死羊眼有点迷糊有点惊讶地说:“我原来以为她靠身子从你那里挣钱呢,原来是干这个。”
“干这个挺好啊,这是艺术。”我说。
“是艺术吗?”我姐夫半信半疑地问,“这不是毛片吗?”
“当然是艺术啦,不是毛片!”我说。
我姐夫又大大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菜,闷声不吭。我给他又斟上一杯酒,然后循循善诱地说:“姐夫,你不是需要钱吗?你们家的孩子上学不是也需要钱吗?所以你得让我姐挣吧,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过得好点呢?她是你们家顶梁柱,又那么听话,你要是打垮了她,你们不都喝西北风去了吗?你们喝不要紧,那孩子怎么办?”
我姐夫低头听我说着,他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褪掉皮儿往嘴里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这辈子就想找到—块真正的玉石,挣笔大钱,然后给他们娘儿俩花。”
“别做那梦了,姐夫,要我说,你恐怕一辈子都找不到你要找的玉石。”我喝了口酒直截了当地说。
我姐夫慢慢抬起了头,他的眼中一霎时布满怪异与凶狠。我心中一哆嗦,但是这种口无遮拦是我预备好的,我要再一次戳破他那个早已被无数人戳破却从不承认的白日梦。
“这么说我这辈子注定是个穷光蛋了?”我姐夫恶狠狠地问。
“是的。”我说。
“那我是不是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他说。
“公正地说,根本不配。”我干脆而诚恳地回答道。
我姐夫的手渐渐抓紧身边的空酒瓶,我的头皮直发麻,但是我生扛着。我们俩对视了好长时间,他终于拿起酒瓶狠狠砸在自己的头上。当玻璃四散飞溅之后,一股血迹从他的头顶细细地流了下来,血流过他的面部时,他忽然特别难过地对我说:“我他妈不是人,就是一活畜牲。”
“这是你自己对自己独特的看法,我不好妄加评论,”我说,“我最关心的是,希望你以后别再打她,让她能凑合着活下去。”
片子顺利拍完。也许是我说的有点效果,反正李媛那头这一阵消停了不少,没听说又掐。我把一个男主角找来,花了一个晚上让他和李媛七七八八之后,就一切搞定。
片子准时交给齐至,他按照规矩把另一部分制作费付给我。齐至依然许诺如果片子卖得好,红包肯定还会有,这着实让人高兴。
我接着去泡丽丽。正好,李媛让我找一个叫《西门之死》的片子,我就三天两头去问,丽丽却一直说找不到。找不到没关系,我反正是因此有借口和丽丽聊天谈人生了。我和丽丽谈自我,谈挣钱,告诉她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而对我们草民最有意义的就是钱,其他毫无意义。谈到艺术时,为了混淆老韩给她灌输的有关艺术的观念,我还特意找了一个叫丁度阿巴斯的导演的片子给她看,那里面特别过分毫无遮掩的镜头看得丽丽脸红心跳,最后羞得把头都扭了过去。
最终,为了加强攻势,迅速拉丽丽下水,打消她的一些固有观念,我从一帮男主角那里弄来一大包片子,让丽丽偷偷背着老韩去卖。在我红口白牙的力劝以及保证五五分成的建议下,丽丽勉强答应。可过了两天丽丽就悄悄打电话跟我说:“小程哥哥,那个不能卖。”
“怎么了?”我问。
“太恶心了,都光着身子,怎么还叫《新红楼梦》呢?”丽丽说。
我立刻赶过去,再次给丽丽洗脑。我问她是不是最近买这种片子的人特别踊跃,她点点头说是,我一拍大腿说:“着啊,卖钱就行。”
“你们小点儿声好不好?”我正说着,话头忽然被人打断。
一抬头发现是那个戴着墨镜的大尾巴狼在说话,我看看DVD,里面正在放《杨志外传》,那是一部老片,特没味儿。
“关你什么事,我们这儿谈人生呢。”我不以为然地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顺着刚才的话头一路爆侃下去。我从脱衣服上戏引申到美女经济,接着又再次强调其实每个人都是赤裸裸的,他们混在这个社会的目的无非就是两个:富与贵,其他所有的辉煌说辞都是假的。丽丽晕了,因为我也晕了。什么什么都讲完之后,我大大喘了一口气问丽丽:“明白了吗?”
“不明白——”丽丽说。
“好,那我回去休息。”我说,然后就毅然走出了店门。不行,太累了,得回去歇会儿了。不过也许下一部卖钱的DV已经接近成功了,因为丽丽已经明显接近了思想崩溃的边缘。
可当我没走出几步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站住——”我回过头,看见那个戴墨镜的大尾巴狼站在身后。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今儿是这孙子第二次打扰我。
“我奉劝你别再勾引未成年少女了。”大尾巴狼平静地说道。
“你是谁啊。”我立马叫了起来,“你警察啊,政府啊,告诉你,未成年少女我勾引定了,我的任务就是使她们迅速成熟起来,为这个社会创造价值。”
“你的废话太多,”大尾巴狼冷冷地说,“我只是警告你,别再这么干,你好自为之。”
我看着大尾巴狼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要不这么干我才是孙子呢,是你孙子。”
周末的晚上,我的房门被人敲响。除了乔娜,这时候谁来?奇怪之中,我打开门,只见一个胖胖的家伙站在我面前,他理着平头,腆着肚子,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我仔细端详了他一下,马上吃惊地认出,他是老董。
“老董是吧?”我不相信地问。
“小程是吧?”老董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