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纳什
——游走于“两界”的数学奇才
他21岁时所写的博士论文,成为日后现代博弈论的理论基石,而他的研究生同学却从未见他看过一本书。
诺贝尔经济学奖对于博弈论研究领域的首次颁奖因为他,而推迟了十年之久。并特意修改了有关规则。
他的一生中有三十多年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痛苦吗?今天他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主持人:很多人认识您也是从这部电影开始认识的,您喜欢这部电影吗?
纳什:我不好说,对于我自己来讲,我喜欢它还是不喜欢它,我没有办法真正把它作为一个娱乐来看,我自己的,因此我一直想到底怎么样呢?这个地方讲的对还是不对,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些问题。
主持人:您自己喜欢吗?
纳什:我想拍得还是不错的。
主持人:您觉得真实吗?
纳什:相对来讲有一定的真实程度,对于电影来讲还要有一些其他的创造性的因素在里面,至少这些电影的制片人必须有一些艺术性,这样才能制造出一部从电影的角度来说有娱乐意义的电影。所
主持人:2001年这部电影获得奥斯卡奖您的生活是不是就发生了一些戏剧性的变化,这些戏剧性的变化都是什么呢?
纳什:当然,这些变化我想更多是由于诺贝尔奖带给我生活的变化,不仅仅是这些电影,当然这些电影也有一些影响,还有在这之前出版的那一本书,我更加受到公众的关注了,而且在这之前,只是有一些特定的人欣赏我,比如对于我的纳什均衡等等,还有其他的一些科学领域的人对我也是比较欣赏的。
主持人:您在意别人的欣赏吗?
纳什:我当然希望别人喜欢我,我想大多数人都是希望别人喜欢他的,并不想臭名昭著,尤其是被那些并没有资格评判我的人这样说。我在做的研究是科学层面的工作,但是我希望那些不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也能够欣赏我。
似乎每个人都希望被人欣赏,科学奇才也不例外,纳什的妹妹玛莎回忆道“纳什永远与众不同,他总是要按自己的方式做事。”当他还在高中的时候,老师好不容易才做出一个勉强、冗长的数学证明时,他常常可以告诉大家,其实不必如此繁琐,只要两三个绝妙的步骤就能解决问题。
在卡内基工学院念书时,纳什对数学的兴趣与日俱增,而且居然敢向数学界公认的难题发起挑战。在同学眼中,他成了一个了不起的明星,
1948年春,纳什同时接到了哈佛、普林斯顿、芝加哥和密执安大学数学研究生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比较一番后,他选择了奖学金略高、对他“盯”得比较紧的普林斯顿大学。他的数学教授在推荐信中写到:“他是个数学天才”。
主持人:很多人把您称为数学方面的天才,您自己认为自己是天才吗?
纳什:在英语中有天赋和天才是两个不太一样的词,一个非常非常有天赋的人就会是一个天才。但是天才这个词用起来是比较危险的。
天才是危险的吗?
纳什曾随口说过自己曾在普林斯顿“非常广泛地对数学进行了学习”,可同学们证实:他总是逃课,谁也没有看到他拿过一本书。一位同学回忆说:“他为不读书辩护的理由就是,过度学习二手知识,可能损害创造力和独创精神。”
刚到普林斯顿大学几周之后,纳什就萌生了“让”爱因斯坦跟自己讨论问题的想法。爱因斯坦倒没什么架子,很有礼貌地接待了他。他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还一个劲地往黑板上书写方程式。爱因斯坦吸着烟斗平静地听着,时不时地也插入一个评论或提问。这样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到了最后,爱因斯坦只是慈祥地微笑着对他说:“你最好还是多学一点物理,年轻人。”
主持人:当时普林斯顿可以说云集了众多的大师,比如大家知道的爱因斯坦、还有冯诺伊曼很多很多这样的科学大师,都在普林斯顿,那个时候您非常年轻,您能描述一下吗?
纳什:有一次找过冯诺伊曼,我和他一起进行讨论,让我有点惊奇的是他说这是由不动点定理来证明的。我说是呀。是不动点理论。后来我发现他把那个不动点的理论运用在与经济有关的一些方面,以及他自己的研究,也就是我们提的博弈论。他可能在和我见面之前间接地听说过我所进行的一些研究,但是看起来,他对我的非合作性博弈论,好像赞赏的程度不是那么大,当然本质上他是认同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提出的理论)和他的理论是一种竞争。
科学精神要义之一是追求真理,敢于向权威挑战。
而21岁的纳什挑战的这个权威是冯·诺依曼,犹太裔的匈牙利科学家冯·诺依曼,在20岁的时候就已名震世界数学界,被认为是青年天才。而后来,他在原子弹与计算机上的杰出贡献,掩盖了他在数学上的成就,可原子弹和计算机却被他个人认为只是他的业余项目。
1949年8月,美国在日本的长崎扔下了一个名叫胖子的原子弹,内爆法的建议者是冯·诺依曼。
20世纪40年代以后,冯·诺依曼成为美国政府和美国军方最重要的科学智囊,在50年代中期他临逝世的时候,几乎所有美国军方的高官都来到他的病榻前聆听他的遗言。
40年代,诺依曼和摩根斯坦的巨著《博弈论和经济行为》出版,在5年之内销量不到4000本,但是他在经济学界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涛。
冯诺依曼当时没有预料到,他的极大极小定理与纳什的纳什均衡成为现代博弈论的两块重要基石。
主持人:那么在当时,冯诺伊曼对一个年轻学者不是太肯定的态度,您的信心有没有受到影响,还是那个时候您就认为您已经和他在竞争?
纳什:我现在已经年龄比较大了,我想我已经不能跟我年轻时候的水平相比了,也许我更有智慧了,但是我也不可能和我年轻的时候的水平和层次相比了。
在博弈论的研究历程中,我们不得不提的是一家美国著名的智囊机构:兰德公司。它由美国空军秘密资助成立,研究与美国洲际导弹、核政策相关的战略。
有人说,在40年代和50年代,让博弈论发展壮大的不是学术界,而是兰德公司,因为博弈论以及相关领域的专家没有一个没在兰德工作过。
1950年,纳什进入兰德公司数学分部,享有参加和军方机密有关的工作。
兰德公司最早对于博弈论的热潮主要是在军事战术方面。冯·诺依曼的合作博弈理论也就是“零和博弈”在这里第一次被使用。在“零和博弈”中,博弈双方的利益完全相反,一方赢时另一方输。
五十年代以后,人们发现,在经济行为中更多会出现的是共赢或者两败俱伤的情况,而“零和博弈”这种情况比较少见。纳什所创立的非合作博弈,引出了所有社会科学领域里最广为人知的策略博弈。通过扩展到涉及各种合作和竞争的博弈,纳什打开了将博弈论运用到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乃至进化生物学的大门。
主持人:普通的人来理解博弈论还是很艰难的事情,所以我想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能够通过我们电视的播出让普通的观众来听一下您亲口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介绍,究竟什么是纳什均衡。
纳什:我没有办法在基础的层次向你们表述,我必须使用很多的词才能让你们深刻地了解什么是纳什均衡,并让你们了解得更加清楚。对一个均衡来讲,每一个玩家都要找到某种策略,这样来达到一种均衡,在这种意义上,没有玩家能够通过改变自己的策略,达到更好的效果,这样的话,其它的一些玩家也不会改变他们的策略。所以其中的一个玩家没有办法通过单独改变自己的策略,来改善自己的处境。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协同行动,如果这些玩家协同行动,他们一起改变策略就可以达到更好的效果,所以这就是一种均衡,它与在没有事先协调的情况下,每一个人单独行动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有关。在经济研究当中,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课题。
清醒的时候,他坦然承认,疯狂是一种很自由的状态,那里有许多奥秘。他也知道自己一度是在“两界”中游走,也因此看到了一些玄妙非凡的景象。
1958年,30岁的纳什以其杰出的成就,被《财富》杂志推举为同时活跃在纯粹数学和应用数学两个领域的新一代天才数学家中最杰出的人物。他本人也即将被麻省理工学院聘为正教授,也就在这一年,他与美丽优雅的学生艾利西亚走入了婚姻的典堂……正在他人生的颠峰时刻,悲剧发生了。
一天,他告诉身边的同事来自外太空的抽象力量正在通过《纽约时报》跟他进行交流;
几乎与此同时,他还给驻华盛顿的各国大使馆去信,声称自己正在组建一个世界政府。
1962年夏末发病最厉害的时候,他给母校普林斯顿大学寄去让他给毛泽东的一张明信片,上边只用法语写了一句有关三重切平面的神秘评语……
在患病的30年里,纳什一直备受严重的幻像、幻听、思维和情绪混乱的困扰,意志力被完全摧毁。他放弃了数学,沉醉于命理学和宗教预言,多次逃往欧洲,6次被送进精神病院。这一过程中最受伤害的,无疑是深深迷恋他的妻子艾利西亚。
正如纳什的传记作者所言:“婚姻毫无疑问是人类关系中最神秘莫测的一种。表面看来肤浅的情感,可以变得惊人的深挚绵长,纳什和艾利西亚的关系就是这样。”爱心呵护天才的真人真事,已经成为诺贝尔奖历史上最感人的传奇故事。
1970年,已经与纳什离婚的艾利西亚提出,愿意收留纳什住在自己家里,她不希望看到纳什又被强制送进精神病医院……在那些漫长的岁月中,艾利西亚的照顾,无疑对纳什的康复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最后,他的母校普林斯顿大学收留了他,他成了一个游荡在校园中的幽灵。
主持人:您说在病恢复了以后,您写到现在我似乎又能够以科学家特有的风格理性地思考了,然而这并不完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好像一个身体残疾者恢复健康那样,我不太理解您当时说这话,为什么好了不是一件完全令人高兴的事情呢?
纳什:曾经在某一段时间我可能写了您刚才读的那句话,而且确实恢复正常也许并不一定比不正常快活,有的时候人们对那些有精神疾病的人,他们有一种扭曲的描述。好像一旦这个人恢复了,那么在他不正常的时候,他的思考就是不理智的,他就是在遭受痛苦,实际上得精神疾病和不理智的思维也许是一种逃离,也许这个人在正常的情况下觉得不那么幸福,不那么高兴,所以他们用进入幻觉来逃避现实,我认为这些事情确实会发生。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纳什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从经济学课本、进化生物学论文、政治学专著到数学杂志的各个领域。成为许多研究的必备条件,如纳什均衡、纳什谈判解、纳什程序、纳什破裂、纳什嵌入。1987年,权威的大型经济学百科全书《新帕尔格雷夫》问世,书中提到:“那场横扫一切的经济学博弈论革命,很显然是由冯诺依曼和纳什的基本数学定理所引发。别人的任何贡献都不能与之相比。”
早在80年代中期,纳什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诺贝尔奖候选人的名单上,围绕着他是否当选,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悬念和博弈。因为他不获奖,后来者也无法获奖。他像一个巨大的冰山在峡谷的口上,挡住了后来者的汹涌巨流。只有他的生命融化了,才能开启这个给与最高智慧者的荣誉之门。因为他身上负载了一个时代的重大秘密和巨大荣耀,随着他的神志和身体逐渐康复,而变得越来越近。1994年12月,在瑞典斯德哥尔摩,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主持人:纳什先生,1983年的时候,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组委会就注意到博弈论对现代经济巨大的影响和应用,但是因为您健康的原因,到1994年才获得了这个诺贝尔经济学奖,我很想知道,当年和夫人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个信息,知道获奖的信息的时候,是不是感到非常惊喜?
纳什:确实是非常地兴奋和惊喜的,而且实际上这对我的生命来讲也是根本性的变化,大家可以看到对我来讲,(诺贝尔奖)给我的生活带来的变化比给其他人的生活带来的变化更大一些,因为那个时候我在我的事业上并不是非常成功的,我就像是一个退了休的人,但是那个时候我实际上并没有从我的工作中退下来,所以它给了我一个机会使我能够重新回到活跃的学术研究工作中,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在199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揭晓的那天下午,普林斯顿大学为纳什举行了一个小型香槟酒会。纳什在会上说,他不习惯发表讲话,但这次他有三件事要说。其中第一件事就是,他希望获得诺贝尔奖可以改善他的信用评级,因为他实在太需要一张信用卡了。
主持人:那您现在回顾过去的应该是漫长的人生经历,您觉得最快乐,感到快乐的是哪段时光?
纳什:我的个人一生当中最快乐的阶段…我有一些很久以前生活的美好记忆。当时我还是小孩子,我和我的家人一起,那个时候对我来说是一段非常好的时光。
[主持人手记]:
天才往往桀骜不驯、自高自大,也常常招人非议或受人崇拜。我们所熟悉的天才一般有两种类型:一种就像我们大家一样,只不过更加卓越,而另一种就明显具有非同寻常的智慧灵光,纳什的天才显然属于后一种。这样的人无疑更有“价值”,但也更需要人们的理解和社会的宽容。
心理学研究上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那些受到精神分裂症困扰的人,往往具有很强的创造力。因为他们正是运用创造力进行防御,使自己免受精神疾病困扰,那么他热切地向往创造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还有人引申说,具有科学天才的人,无论多么古怪反常,很少真的发疯,而这一点就是创造力可能具备保护性的最强有力的证据。然而,遗憾的是,纳什却越过了这一界限。
当我见到纳什先生的时候,他已经年近八十,在采访过程中,他似乎有些局促有些害羞,偶尔一抬眼的刹那间,会显露出他其实是一个很生动又充满灵性的人。20分钟的采访时间很快过去了,本来还有很多有意思的问题,但我发现,他显得有些疲惫,说话速度也明显地放慢,我不忍心再过多地打扰这样一位历经磨难的老人。